多情文学

第 1 章（第1页）

第一部白色圣诞节

一

晨雾沉淀在人行道上，空气宛如漂浮着淡淡密度的水。

京都，清水寺同它的名字一般不分四季的萧条冷清。

告示木牌上写着：十二月的第一个日曜日和第三个土曜日才有佛事。

叶兴参拜完本堂坐在寺院侧门前的木条凳上发呆，人冰得象浸在凉水里。

偶尔会有骑单车上早课的“蜡笔小新”们驰过，寒风中的“小新”们只穿短裤短裙，两颊冻得红如富士苹果。此外间或也会有穿格子围裙遛狗的中年欧巴桑蹒跚映入眼帘，若干金城武似的帅哥上班族持一盒鲜奶来喂寺内的大猫。

凌晨NHK的气象预报：今日阴，日中会有小雪。

看着街景，叶兴忍不住想，这，会是最后一眼吗？

他左手衣袋皮夹里鼓鼓揣着菊治画廊给他的最后一笔画款和他数年的积蓄，右边衣袋却是京都市立医院的一张建议住院观察的诊断书。

他估摸在死之前自己还是有一点时间的，他还可以选择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口袋里的钱足够他和那个想见的人厮守到最后。至于京都这个留下他点滴生活痕迹的古城，他是不想再回来了，除了四时色调不同的清水寺，叶兴的记忆中只剩下在潮湿地下室里为糊口埋头作画的昼夜更替。

叶兴常年签约菊治画廊，画委托画。那是一种画家为挣钱和销售而画的画，大都是临摹名画或照片。在日本，那些清高自尊的画家是绝对不会签这类画廊的，只有象叶兴一样潦倒的番外画家才为生计低头。

昨天是叶兴合约期满的日子，善良的菊治老板早就知道叶兴有严重风湿性心脏病，很体谅这个孑然一身的中年男人未来还要支付高额的医药费，就不动声色地多给了他三十万。

哪知这种沉默的怜悯却刺伤了叶兴，一想到那三十万叶兴突然来了股悲怆的情绪。当年他从国内美大毕业后就随大遛来了日本，原想来日本读个东方艺术史硕士学位便见好就收，没料真的来了却发现自己在异国连生计都很难维持，加上日本大学故意刁难他，别人咬牙两三年就到手的学位，他反反复复读了五年也没拿下。

叶兴是很爱面子的男人，没拿下学位他是不能打道回府的。眼见同伴或衣锦还乡或改弦易辙，他一点也不急。他的身体和意识已经适应了那种三餐不饱的生活。他从小就有中国人的传统美德——逆来顺受后的熟视无睹外加那种强有力的耐受性。叶兴对未来计划是荒芜而潦草的，从没想过中途转弯改变一下人生方向，他先天就缺乏那种热腾腾的奋斗欲望，这点连叶兴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

总之叶兴不紧不慢地在八年后才修成硕士正果，然后发现人也恍然变老。这中间他的生活也并非风平浪静，有一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发生过。

叶兴思绪间断了，他必须起身离开，去赶日航八点的班机。

站在街口等红灯，不觉瞄了一眼那条通往清水寺的小路，那是他最喜欢的街道。

与一身夏奈尔的女郎擦肩而过，他犹豫不决是否该右转到竹田町的禾禾饼屋去买些红豆草饼，他想带给那个即将见面的人，叶兴猜想这种京都特产她一定吃不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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