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文学

十四世事无常（第1页）

当我身着一袭月白广玉兰暗锦回纹的宫装步入慈宁宫时，已然乌压压的跪了一屋子人，我在门口大略一扫，只见茉儿苍白的脸上挂着未及拭去的泪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倚在小瓷的怀中，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群衫上，一袭秋香色的裙衫被染的点点斑斑。皇上负手站在窗前，看不见任何的表情，只有一个瘦削而清峻的背影。众妃之首的端皇贵妃倾城跪在床榻近侧，而后沁贵嫔、裕婉仪、穆婉仪等第次跪下来，还有皇子与未嫁的公主，一一围在四下里。

我寻了个空处跪下，在人群的间隙中，却见皇上的女官紫烟正跪在床前，她一袭紫衣，双手搭在太后的床榻上，痛哭失声。见到紫烟，我有些奇怪，再看她跪在皇上身边，双手紧紧把着床榻，不可自抑的流泪，更觉得有些蹊跷。

紫烟从前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又是佟佳氏之女，伤心欲绝是常事。然而，她竟是跪在倾城之前，跪在一众妃嫔、皇子、公主之前，这就有些不合礼制了。我倏地有种很特殊的预感，却听见跪在不远处的沁贵嫔一面拿着帕子掩饰着，一面嘟囔：“凭她是谁，也不该跪在皇贵妃之前啊，第一女官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一语才罢，倾城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却终究是撑着跪的更直了一些，那颀长的背影，将身后妃嫔的种种姿态尽数掩盖了去。

四边都是压抑的哭声，却反而衬得周遭越发寂静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打响的信号么？

不过一日，内务府已传旨下来：太后佟佳氏，上尊谥‘孝贤’，梓宫拟葬于帝陵，与先帝合葬；灵位安附于太庙，受后世瞻尊、香火供奉。

而皇上，为报太后的养育之恩，亦下了‘辍朝四十九日’的口谕，同时又吩咐下来：妃嫔着素，不得盛装；笙箫齐歇，不得作乐；各府禁欲，不得见喜。

这谕旨一下，本该震动不绝的情势又一度歇了下来。茉儿因是太后的侄孙女，素来又深受太后疼爱，此番守孝自然是首当其冲，当下茉儿只回府收拾了一些衣服，便住到宫中，与众妃嫔齐守太后之灵。七日后，更是一路扶灵至大清国寺超度，而后又送灵入帝陵中，与先帝陵寝合葬。

整个送灵的过程，我并未陪同，听得小瓷三言两语的说了，已然可见其形况，怜惜她辛苦。小瓷悄悄的道：“福晋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还这么操持，可见这次太后的薨逝对福晋的打击之大……”闻言，我一惊，脱口道：“三个月！”小瓷悄悄点了点头，我以手扶额，忧虑的道：“这孩子……是二月里有的？怎么也没听见她提呢？你也不来说一声——你看现在……”小瓷道：“是福晋吩咐了不让说，连贝勒爷那儿都不知道呢。再加上太后一去，皇上吩咐了不得见喜，福晋更加瞒着不肯说了。”

三个月，这孩子在她腹中三个月了，伴着她走过温馨安定，走过失落彷徨，或许也是她如今唯一可欣慰的事了。生与死，从来都是这样，琢磨不透，却永无止息的流转。又有谁能逃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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