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三个字,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顾老夫人心头。
她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盛怒紧绷的面皮骤然褪尽血色,握着扶手的手指死死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纹路里。
谁都清楚,顾斯年生母乃是先帝亲封的永安郡主之女,郡主府手握实打实的皇室情面,底蕴权势远非顾家这般地方世家可比。
当年顾斯年生母嫁入顾家,嫁妆丰厚,顾斯年名下一应产业、铺面、田庄,大半都是郡主带来的私产。
顾斯年身为郡主的亲外孙,自幼便被外祖母疼惜护持,府中但凡涉及他前程、身家之事,从来没有绕开郡主府私自决断的道理。
顾老夫人虽掌顾家内馈数十年,终究只是后继母,论名分管得住顾家庶出子弟,却根本没有资格独断永安郡主嫡亲独子的终身。
方才她拿孝道、嫡母名分压人,自以为占尽伦理高地,却偏偏忘了顾斯年身后这座最硬的靠山。
宾客之中不少世家老者暗自颔首,眼底多了几分明悟。
老夫人今日所作所为,说到底是越俎代庖,于礼法之上本就站不住脚。
顾斯年静静立在猩红喜堂中央,素色衣袍与周遭漫天红绸格格不入,苍白面容上不见半分焦躁,唯有一双寒眸淡淡锁着主位之人,语气平缓,却字字戳中要害:
“父亲早逝,托外祖母照拂我多年。我身上一半骨血属于永安郡主府,终身大事,理当两府商议,互通文书,三媒六证一样不能缺。母亲仅凭一己好恶,当着满堂宾客擅自改换婚约,强行将谢姑娘配于我,事前不曾遣半个人去往郡主府递一句口信,这般行事,究竟是谁失了规矩,是谁罔顾长辈?”
他微微一顿,嗓音清冽:
“母亲张口闭口斥我忤逆不孝,可不曾问过外祖母意见便私定我婚事,若是传到郡主耳中,外人只会议论顾家继母独断专行,轻辱郡主血脉,置郡主府颜面于不顾。到那时,真正落个失礼不孝名头的,不知会是谁。”
一番话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堵得顾老夫人喉咙发紧,半分辩驳的词句都说不出口。
她本想拿孝道捆住顾斯年,如今反倒被对方搬出郡主府压得进退两难。
若是真闹到永安郡主跟前,以郡主护外孙的性子,定会亲自登门问罪,届时顾家名声扫地,她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主母威仪,顷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顾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气得浑身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再厉声斥责半句,生怕真逼得顾斯年即刻差人去往郡主府告状。
一旁站着的谢令微凤冠沉重,垂落的珠翠遮住她惨白的脸颊,指尖死死绞着大红嫁衣裙摆。她方才心底燃起的那点希冀,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顾斯年不愿意!
他不过是个将死的病秧子,凭什么不愿意?
堂下谢家席位上,一众谢家长辈脸色铁青,难堪与愤懑缠在眉宇间,连鬓边胡须都气得微微发抖。
方才局势几番翻转,他们心中早有盘算。
顾景舟私养外室、毁弃婚约在先,错全在顾家,谢府占尽道理。
老夫人中途改口要将谢令微改配庶子顾景瑜,虽委屈自家姑娘,好歹仍是顾家正经少爷,名分体面尚能保住,事后谢府大可借着今日这场闹剧,向顾家索要大量田产、银钱作为补偿,既能弥补颜面折损,也能给族中上下一个交代。
这本是权衡之下最稳妥的收场,谢家众人早已暗自默许,只待宴席散后与顾家主事之人私下磋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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